萧佩 - 2009-11-7 12:50:00
[*]坐车回到曾经居住过的房子,这里变的面目全非,机器的轰鸣声、工人的嘈杂声、炸药的爆破声,尘土飞扬,将所有的一切统统埋葬。埋葬了我的初夜、埋葬了我和妈妈的回忆、埋葬了所有的美好和痛苦。
[*]一个工人跑过来,对我大声的说,这里是工地,为了你的安全,请你离开。
[*]我说,能不能让我呆一会,就一会?
[*]不行,这里太危险了。
[*]求求你,让我呆一会吧。
[*]他看着我想了想,为难的说,好吧,你在这里呆一会,呆一会就离开。
[*]我踩着满是石块的道路走到以前居住的房子前面,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工人,“轰”的一声,又一栋楼房轰然倒塌。回到我们以前居住过的房子,房门和窗子已经被拆去,空无一物,人去楼空后的荒凉。
[*]我穿梭在每个房间里,试图拾起和妈妈所有有关的记忆。我想起她有次出门像一个孩子背一个挎包,里面装满了毫无用处的生活用品。我说,沉不沉啊,跟你说多少次外出不要背那么沉的包,装些无用的东西。
[*]面对我的责备,她晦涩地笑了,我总是害怕去了就不再回来,习惯了。这么多年,行走和离开已经成了让我疲惫不堪的事情,后来我发现人生并没有绝对的对错,这一辈子要面临这么多的辛酸苦辣,她能撑下来已是奇迹。
[*]她给了我生命,仅此一点就值得拿自己的一切来报答。
[*]门口突然有人大声的说,你怎么还在这里?快点离开。
[*]我慌乱应了一声,马上走,马上就走。低着头从他的身边穿过,沿着楼梯向下跑。
[*]今天,我十七岁了,郊外的田野里依旧盛开着木棉花。我已经走过了童年和少年,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女子,成长是上帝赐予他人的华丽衣衫,而成长却是上帝给我的浩劫。那年的她,在窗外下着漂泊大雨的时候,拼尽全力地生下了我。后来,她为了这个女儿吃了很多的苦,欠她一份不能表达的情谊,始终说不出口。现在,我想念她。
[*]生活还是要继续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却一如既往地活着。我可以把自己的心事尘封起来,掂其脚尖,还是能看到阳光,只是扔掉了所有跟悲伤有关的东西,怕一不小心想起,就不能再继续面对。
[*]我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小镇里见到苏家明。那天下午我从学校里出来,正好遇见一群人,一个中年的男子走在前面,被人群簇拥着,很多的记者给他拍照。
[*]我们迎面走过,只听到他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,我喜欢这个小镇。他的声音很轻,就像吹过耳边的风。
[*]只因为他的这一句话,我认真看了他一眼,突然感觉很面熟。我骑着车再次回头看了一下,而他正好也回头看着我,我突然感觉他很像夹在妈妈日记本里照片上的苏家明。
[*]我骑着单车飞快的回到家里,在妈妈的日记本里找到了那张照片,照片上的苏家明和刚刚遇到的那个男人很像。我的心极速的跳动,不停地问自己,难道他就是苏家明?他为什么在这里?他是来找妈妈的吗?
[*]苏家明是留在我心里的一个倒影,轻轻浅浅,让我可以在某些时候想起。
[*]我拿着妈妈准备寄给他的照片,骑着单车回到我们刚才遇见的地方,可是人已经不在。我心慌意乱的骑着车子在小镇上继续寻找,终于在Normandy Cottages旅店门前看见了他,他已经打开车门,正要准备离开。
[*]我从单车上跳下来,走到人群的后面,轻轻喊了一声,苏家明。
[*]他回头看了一下,并没有看到我,问了一句,谁在叫我?
[*]他难道真的就是苏家明?
[*]我站在人群的背后,狠狠的看着他的白皙面庞,他的浓重眉毛和闪烁眼睛,尽管他如今已是人到中年,但是完全看不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,依旧是如此的英俊。他问身边的人,刚才谁在叫我?
[*]我按耐着自己内心的痛苦、委屈和愤怒,试图用一种近似陌生人的口气说,是我,我在叫你。
[*]他看着我笑着问,你有什么事情?
[*]我走到他的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你认识薇拉吗?
[*]我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暗下去,宛如死灰,不停的躲避着我的眼光,我认识薇拉,那么你是谁?
[*]他果真就是苏家明。
[*]我开始念着他以前说给妈妈的那些语言,我热衷于沿着铁轨行走,铁轨上有无数只麻雀、鸽子在休息,听见我走近的脚步声就惊吓得腾空飞起。偶尔有几只鸟飞起时羽毛落下,碰触我的鼻尖,令我无比的兴奋。你看你是多么的幸运,那么多只鸟,却惟独只有它留给你它的羽毛,也许你们前世就有缘分。
[*]他瞪大了眼睛,问我,你是谁。
[*]我把妈妈为他拍摄的所有照片一把扔在天空里,你去问这些照片吧。
[*]在我准备推着车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难过的放声大哭,我想起妈妈在日记本写的一段话:
[*]I really miss you。
[*]lf l should see you,after long year。
[*]how should l greet,with silence and tears。
[*]如果我会见到你,事隔多年。
[*]我如何贺你,以沉默以眼泪。
[*]我回头大声的说,你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爱你的女子了,因为她死了。
[*]我丢下单车踉踉跄跄跑回家,刚刚跑到卧室,癫痫病突然发作倒在地上昏迷不醒。我不知道苏家明是怎么找到我的,他救出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,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,额头磕在地板上,流了很多的血。
[*]他把我送进纽约市最好的医院,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说,这个女孩子的心脏有一块洞,将来结婚后会有很多的麻烦,而且她的右眼渐渐盲掉,有一天会失去视力,看不到任何的东西。
[*]那她的癫痫病能根治吗?
[*]不能。
[*]此时的我躺在病床上,三瓶点滴依次排开,从大到小逐一射入,我的眼睛里,是一片很深的蓝色,如海洋一般的深沉。
[*]没有人知道,在这个医院里,住着一个等爱的女子。路过那么多的人,我把他们称为一场又一场的电影。
[*]有时候我从半夜醒来,看到苏家明坐在我的床边正在打瞌睡。有时候会在天亮醒来,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医生,急匆匆的样子。不确定,就像一个缭乱无边的梦,纷纷扰扰。
[*]苏家明趴在我的耳边问,七夜,好一点了吗?
[*]我故意转过头,不去看他,痉挛在我的身体里肆意猖獗,疼痛被粗重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的冲散,每当针头扎进皮肤里的时候,我总能清晰的听到血管破裂的声音。看着药水一点一点注入身体,我开始慢慢习惯这种姿态,即便疼痛突袭,也依旧面无表情,麻木到苍白。
[*]手背上凝聚着一大片淤青,还有无数针孔留下的印记。我曾经是那么极力的保护着那一根根青色的血管,可它们最终变得面目全非,惨烈的伤口让护士也有些无从下手。
[*]苏家明带着一束纯白的百合插在我的床头,对我说,你母亲喜欢,我想你也喜欢。他还折了一大把纸鹤祈求我能够健康,紫色的信封里包裹着一张精美的卡片,里面写满了温暖的小字。我看着这些美丽的东西开始微笑,想念那些如孩童般灿烂的笑靥和耀眼的童年,眼角泛出晶莹的泪花。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把人的记忆抹杀掉,而且处理的手法无比完美。
[*]我用了很大声的力气对他说,我要出院。
[*]为什么,你的病还没有康复。
[*]我没有告诉他,我不喜欢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,一直的不喜欢。
[*]我又重复的说了一句,我要出院,他看着我不说话。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坐了起来,准备拔掉手腕上的针头,苏家明按住我的手,那好吧,我们明天就出院。
[*]晚上我趁苏家明睡着的时候,从医院逃离了出来。我站在医院的门口,拦下一辆出租车,送我回Carmel小镇。
[*]回到家已是凌晨的四点多,路上的颠簸让我的胃开始剧烈的翻滚,无法抵制疼痛,我跑到洗手间不停的呕吐,大把大把的汗珠滑落,然后我顺着墙壁慢慢的坐在地板上,身体开始颤抖。
[*]外面一片漆黑,夏夜潮湿的空气吹在滚烫的脸上,我的意识开始搁浅,昏昏沉沉的睡去。过了很久,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,睁开眼看到了苏家明,他将我抱在他的怀里,跟我说,七夜,跟我回台北吧。
[*]我挣脱他的怀抱,跑到卫生间,惊慌失措打开所有的水龙头,“哗哗”的水声掩盖了他的声音。他走到我的身后,轻声说,跟我回家吧,你需要一个温暖的家。
[*]我没有跟苏家明回台北,而他却留了下来,住在我的隔壁,每天都来看望我。我依旧在学校接送孩子,周末的时候带他们外出旅行。院子里的雏菊已经开出粉红的花朵,真的很好看。
[*]我还是喜欢安静的坐在玛丽苏尔画廊里,跟她学习画油画。她问我,你知道镇上来了一个中国的男人吗?
[*]我故意摇摇头,她说,这个男人是台湾的一个富豪,准备在这里建造一座豪华的酒店。
[*]我淡淡的问,是吗?
[*]你是不是喜欢写日记?
[*]是的。
[*]玛丽苏尔笑着说,写太多文字,会把人掏空。
[*]这些天一直在下雨,我穿着白帆布鞋在流淌的雨水里繁绕前行,这个小镇倏地变得暧昧迷离,恍惚得看不清楚容颜。
[*]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的生命里匆匆停留,然后在某个察觉不到的瞬间,他们已经背上行囊再次启程。而我依旧留在原地,看他们来了又去,看感情起起落落。他们从我的生命中走过,此起彼伏,像繁华在我的生命里绽放,然后很快就凋谢。
[*]苏家明每天来看我,走的时候对我说,七夜,跟我回家吧,我可以给你一些想要的,宽敞的房子、漂亮的衣服,回到台湾我送你进最好的贵族学校接受教育,给你成立一个画室,你过去失去的一切,我统统给你弥补过来。
[*]我慢慢蹲下身,失声痛哭,如果当初你没有抛弃妈妈,我们一家人应该是多么幸福。我和妈妈可以给你弹琴,也可以一起去樱花铁道看樱花,如果生活这样多好,我们该多幸福。
[*]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妈妈?
[*]我带着苏家明来到墓园,裸身的女王雪白的就像海浪的泡沫,露珠像眼泪簌簌的从花瓣上滴落,一只白鸽落在女王的铜像上,裸身的女王依旧侧着脸庞,它的长发垂到腰际。
[*]苏家明走到妈妈的墓前,慢慢跪下去,薇拉,我来看你了。那一刻,我站在他的身后,嚎啕大哭。妈妈,假如你能看到现在的这一切,是心酸还是幸福?
[*]风很大,我的头发散乱开来,迎着风沙的卷席,哭声也被掩埋荒芜的墓园中。有些人离开之后,才会发现离开的那个才是自己的最爱。
[*]我站在风沙里,看着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说,妈妈,苏家明来看你了,你以后不需再难过。
[*]三个月后,我决定跟苏家明回台湾,没有人知道,我是如此渴望一个家的温暖,哪怕是借来的温暖。我的心已经荒芜,寸草不生,转身,泪倾城。
[*] 我们整理好行李,苏家明问我,这架钢琴还要带走吗?
[*]我点点头,坐到梳妆台前,整理者自己的头发。镜子里的我显得异常安定,却无比苍白。我拿起新买的唇膏,那是一抹浓烈的红。我细致的涂抹着,做作的血色却以倔强的姿态孤傲着芬芳,如粘稠的血液,稠而顿挫。
[*]经过玛丽苏尔的画廊,我跳下车跑了进去,和她拥抱道别。她说,七夜,千万不要放弃你的油画,你真的很有天赋。我点点头,她摸着我的脸说,千万不要。
[*]在车上,我对苏家明说,去一趟墓园。
[*]他不解的看着我,为什么?
[*]我说,我要把妈妈带走,她在这里谁都不认识,如果我走了,就再也没有人陪她,她会更寂寞,我不会把她丢下,就像当初她没有抛弃我一样。
[*]来到墓园,我借来一把铁锹,把妈妈的骨灰盒挖了出来,放在我的背包里,带着她一起离开,妈妈,我们回家拉。
[*]我们搭乘的是夜班飞机,登机以后我睡着了,梦见自己穿着纯白的连衣裙,头上戴着蝴蝶结,脚上穿着红皮鞋,在教堂里唱赞美诗。教堂里点满白色的蜡烛,台下坐着很多的人,牧师的手一挥,风琴声响起,我们像百灵鸟唱着:白超乎血,白超乎血,宝剑将我洗,是我白超乎血。我突然看到妈妈的影子从人群里飘过,她朝着我微笑。
[*]安静的夜机,引擎微微的轰鸣,我把脸掩埋在手掌里,失声痛哭,眼泪洒在太平洋几千米的高空。苏家明拉开我的手掌,用手擦干我脸上的泪水,七夜,你怎么了?
[*]我摇摇头,看着机窗外的星星,对它们说,请代我问候赛尔维斯,希望他过的好一点。
[*]爱也好,生活也好,于我,有时候想一想,那些亿亿万的女孩子,其实亦过得要比我更好。只是这所谓的好,我却并不想要。不柔软不妥协或者是一种最疼痛的方式,但我是野孩子,宁愿按自己的姿态一路走到南墙——走到南墙,也不要回头。
[*]如若生命中的愿望未曾实现过,手中没握着幸福或者谁人手,却依然愿意把最初的愿望紧紧握着——即使是一场落空,也要记得。这寂寞的勇敢,任性的坚持,决绝得如同一株芦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