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佩 - 2009-11-7 12:58:00
[*]杜小船参加比赛的那天,苏家明为我建造的“夜家”大酒店开始破土施工。我拖着行李来到海边,把妈妈给我缝制的九十九双鞋垫,放在木屋的邮箱里,并给他们每人留下了一封信。
[*]我在信上说,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,我的病注定让我无法停留,有的人一生都在路上,这是他的追求。我的这双脚积累的灰尘,不够用余下的半生去计算,所以我还得走。
[*]里面有一封信,是杜小船写给我的,你掠过我的心口,还末看清楚我的决心,就匆忙的赶路去了,而我一路颠簸,只为了到达谁的心?
[*]我穿着纯白的连衣裙,白的很柔和,白的与云朵没有界线的长裙,纤细的流苏与绿色高革纠缠着。潮湿的头发,一直垂到了腰间,笑的一脸单纯,不暗世事的样子。
[*]我把那封信折叠成一只纸船,放在海面上。我有一个流浪的灵魂,任何事物都厌弃与我长期相伴,而我也会到最后厌弃它们,害怕变成我的包袱。
[*]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,要去哪里?
[*]送我到机场。
[*]路经一座天桥,听到一个男人在歇斯底里的唱:想带上你私奔,奔向最遥远的城镇,想带上你私奔,做最幸福的人。
[*]在机场大厅,我看到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钢琴比赛,参赛选手演绎的一个比一个精彩,肖邦的《离别曲》,贝多芬的《月光曲》,《圣母颂》、《悲伤练习曲》、《亚麻色头发的少女》《献给爱丽丝》、《少女的祈祷》,一首接一首经典的曲子。
[*]轮到杜小船上台,他穿着黑色的小礼服,白色的衬衣上打着红色的领结,黑色的皮鞋,站在清晨的阳光里,绽放着他的青春和优雅。琴音从指尖犹如行云流水般而出,像被风吹过的街道,一个少女走过,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缠绵,远处有寺院撞钟的声音。时而缠绵轻柔,时而高亢激昂,夹杂着崇拜、梦幻、浪漫、轻盈,天籁之音一般。
[*]镜头扫过人群,在沸腾的观众里我看到了蓝夏。
[*]莫染红丝线,徒夸好颜色,我有双泪珠,知君穿不得;莫近烘炉火,炎气徒相逼,我有两鬓霜,知君销不得。
[*]登机的时间到了,我顺着人群开始登入机舱。我颠沛流离在通往幸福的旅途上。
[*]在飞机上睡着,后来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,客舱里的人个个一脸惊恐,不断的问,怎么了,怎么了?
[*]空姐极力的解释,我们现在穿过一片云层,遇到了强气流,请各位旅客做回到位子上,系好您的安全带,一切都会变的好起来。
[*]我在上海呆了一个星期,居住在法租界的一间单间洋房,每天都是背着相机到处的拍照,日后画成我的油画。
[*]在上海的七天,我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,都在数日后让我深深地怀念。蝴蝶谷、巨鹿路、外滩、城隍庙、锦江乐园、南京路、浦东、东方明珠、中山公园地铁、宝山区的轻轨、高架、淮海路、上海书城、季风书店、华东师大丽娃河、上海交大食堂、梅龙镇、人民广场……我有一次乘坐的士从西到东穿过上海各个区,车子在高架上奔驰,高架两边是高耸的楼,有时候我很恍惚,像是在一个充满霓虹灯有许多热闹Party的森林中飞翔。
[*]当我在高空里回头审视上海这座城市,发现“石头森林”这个词语真的也只有上海可以与之匹配。与其他城市相比更狭窄的马路,更高耸的楼群,更沸腾的动物,只是我觉得上海也是有感情的,它的感情隐藏在人群里,在灯红酒绿中、在凌晨两点、在黄浦江的渡轮上、在外滩异乡人的相机里、在拥挤的地铁白领中,如果你愿意这样仔细客观的端详它,它会对你微笑,是张爱玲般的华贵姿态。上海就是这样,潮湿热闹的丛林。
[*]离开上海后,我又去了乌镇和周庄。在旅行的途中我遇到一个女子,个子很高,并且瘦。长发被线绳随意的绑起来,穿一双简单的白色球鞋。这个真实的女子同我一起坐在绿色的车厢里,同她相遇并无太多话语,各自忙自己的事情,抬起头来时相视一笑。夜间刷牙时她递给我一只白色的纸杯用来漱口,我心生感激。
[*]她在中途下了车,而我继续的前行,路经成都、泸定、丹巴、八美、炉霍、甘孜、白玉、德格、马尼干戈、色达、马尔康、米亚罗、然后再回到成都搭乘飞机前往云南。
[*]在炉霍吃中饭的时候,天突然出现很多黑云,还下了冰雹。冰雹停后出现阳光,光从云里照射出来的样子,宛如佛光。
[*]快到甘孜的时候已是傍晚,我从车窗里看到大片的晚霞。这里有景色秀美,相传是莲花生大师在藏区点化的24座神山之一的奶龙神山和充满神秘色彩的扎日拥康神山。
[*]“甘孜”藏语乃洁白美丽的意思,自然风光绚丽,良哥山、巴颜额拉山、果拉狼山、沙鲁里山巍峨四周,雅砻江像一条碧绿的飘带缓缓流过广袤肥沃的田野。
[*]甘孜人杰地灵,千百年来,世代生息繁衍在这片土地上的勤劳勇敢的藏族人民,用他们惊人的智慧,超常的创造力谱写了灿烂辉煌,值得整个藏民族骄傲和自豪的历史。古朴庄严的甘孜寺、大金寺、德贡波、东谷寺等43座古刹名寺,为甘孜这块灿烂的明珠更加增彩溢辉;五大教派齐全的藏传佛教、风格独特的寺庙建筑、民间建筑以及藏画、手工艺品、古朴风韵的民间舞蹈、文学艺术等,特别是名扬天下的甘孜踢踏为甘孜奠定了厚重的文化底蕴,甘孜堪称文化之都。
[*]我在甘孜三千米的海拔上开了一间画廊,教授当地的孩子画画。隔壁住着一个藏族牧民,穿着羊皮藏袍,藏袍沿边镶以虎皮,腰系着一条长长的红色茧绸,身后打一个结,腰带的侧旁佩挂一个嵌有珊瑚的银制奶钩,他教会我骑马。
[*]我喜欢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感觉,或者是骑马背着相机去拍摄绝美的景色,插满经幡的山坡、草地上写生的学生和旁观者、狂奔的马群、连绵不绝的山峦、龙灯草原、雅拉神山。 一望无际的蓝天,绿的让人流泪的草地,扑面而来的青草香,我站在齐腰的草丛里,听远处藏民唱歌。
[*]我开始一段纯色的生活,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。此生有些地方,我们只会到一次,并沉默无语的爱上一些古老的伤口,记忆最终会随着留念沉淀。
[*]这个夏天有点长,所有始料未及的事情都掺杂在这个冗长的季节里。任何事情到最后都会归于平静,只剩下一片片恍惚的记忆被青春负荷,经过宿命的洗礼。
[*]在我居住的一个星期后,也就是夏季八月份的第一个礼拜,国家赛马节在这里举办,海拔三千九百八十米的高山草原上,一夜之间冒出成百上千顶帐篷,整个康巴地区的人都穿着华丽昂贵的盛装来到这里,绿色的草原是欢乐的海洋。
[*]附近的牧民说,如果到了秋季,稻城附近的一片湿地上,长出大量奇异的红草,映着河边的黄色树叶,就像画家天马行空时打翻了颜料,不小心创造出童话一样美丽的意境。
[*]赛马开始前,骑手们牵马绕柏枝堆转三圈,高呼“拉索罗”、“扎西德勒”以示祝福。骑手一般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年,主持赛马会的长者把马及骑手引向赛马场跑道的起点上,排列整齐后,一声铃响,骑手们各自快马加鞭冲向终点。赛马获前三名的骑手将获得一根哈达和不同数量的大茶,其余骑手也将获得表示祝贺的哈达一根,并口呼吉祥如意。
[*]一天的早晨,我骑着白马去了天葬台。天葬台是藏民死后用来举行葬礼的地方,设在高山阳坡之上,四周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,它是人生的最后一站,死者将被送到这里,喇嘛会念经为死者指明天堂之路,不久,作为神仙化身的秃鹫纷纷结队飞来,将死者尸体食尽,然后飞向遥远的天空,相传这样能将死者带入天堂,并使自己的灵魂进入来世的领地。
[*]天葬台坐落在离扎拉寺一公里的南端,距山脚有三百五十多米高的一片绿色山坡之中,浓密的青草和各色野花,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,空旷幽静,庄严肃穆。这里的经幡堪称藏区之最,密密麻麻、重重叠叠、遮天蔽日,条形的嘛尼经墙、呈金字塔形的经幡、灵塔,仿佛造就了一个极乐世界。
[*]我在路上遇到很多的旅行者,背着大大的背包,他们告诉我要从亚丁穿越木里去泸沽湖,而我骑着白马前往达通玛大草原。
[*]我在这里学会了骑单车时双手撒开把手,迅速地穿梭过大大小小的街道,这是我一个人热衷的游戏,没有比这更刺激更过瘾。走在路上看见婴儿和小孩子,喜欢对他们微笑,他们也会对你微笑。我发誓,那是世界上最透明、最温暖的笑容。
[*]吃了一夏天的糌粑、酥油、牛奶、酸奶、牛肉、奶渣,穿了一夏天的白色凉鞋,还有遮眉的刘海,都是这个夏天的剪影。我不知道,来年的时候这些陪伴我的习惯还会不会重现?我想不会的吧,它们只属于这个夏天。
[*]我已经习惯安然地面对眼前行色匆匆的人群,笑得很淡然,不会再停下手中的画笔去看天,只是静静地听时间流过身体的声音。我可以让心安静,让四周的喧嚣做我的陪衬,这一刻我从混浊的空气中抽离出来,听花开的声音。
[*]我的情感如同夏日的香樟繁盛。
[*]画廊里来了一个男子,推着一辆摩托车,他说,我的车子坏了,能不能借一些工具?可是我的房间里除了油画再无其他,我很遗憾的表示抱歉。
[*]他接着说,那你能不能给我一杯水喝?
[*]我到了一杯清水给他,并将他携带的旅行壶装满。他告诉我,自己骑着摩托车从哈尔滨一路过来,走过很多的城市,晚上找不到旅馆就在路边睡觉,准备骑到西藏。
[*]我说,真羡慕你,这才是真正的旅行。
[*]我带他来到隔壁,说明来意并借到工具给他。临走的时候,他看上一幅油画并要买走,我没有卖,那副油画画的是我和杜小船在铁轨接吻的画面。里面有我爱情的影子,我舍不得。
[*]他笑着表示理解,然后我挑选了另外一幅画赠送给他。
[*]明晃晃的阳光落下来,洒了一地耀眼的班驳,这个末夏绽放着朵朵忧伤,那些黯淡的、飘远的在城市的上空,挥逝着遗忘了再也找不着。而花朵自开自谢的苍凉下去。
[*]有时候隔壁的牧民,会邀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吃饭,他们夫妻在厨房里忙碌着,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择菜,人间烟火、柴米油盐,一种久违家的温暖感觉,让人感动的想哭。
[*]我问,不需要帮忙吗?
[*]你先到客厅坐着,饭菜马上就好了。
[*]风翻过窗台,书页被“哗哗”翻乱,窗外兀自生长庞大的树干,任日光穿过。我们唱着的歌谣,那是我们都回不去的从前。
[*]你准备还要去哪里?
[*]亚青寺、白玉、德格。
[*]七夜,黑夜总会过去的,假如平静的话,慢慢来,会好的。
[*]会过去吗?我轻轻的问。
[*]到最后很多人都走了,似乎只剩我站在原地,也许是朋友,也许转眼不见,总有一天我会离开,当我找到那个可以与之相伴的人,一起上路。
[*]这个地方这么漂亮,值得你留下来,你应该和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女子一样,找一个温暖平和的男人,相爱、结婚、生子,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。不要再走了,给自己找一个家,让我和你的大哥照顾你。
[*]我沉默的看着这一切,不知道怎么说,任何的事物在我们的心里,都有老去的一天,也许我的家就是在路上,一直在路上,而我所做的就是继续行走。
[*]忘不掉那些旧时光里相识人们的笑容,却记不起他们的脸庞,而那些过往就像是铁轨消失在远方,我坐在铁轨旁静静欣赏,流年过往。所有的记忆都会变作蝴蝶,从我们的手掌里飞走。
[*]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棉布裙子笑靥如花的女子了,也不再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汹涌的人群默默难过的女子了。所有人都长大了,我怎么不会。
[*]我想起自己一个人站在黑黑的玻璃窗前面,看着窗外天地茫茫。想起在某一个黄昏时分踩着单车穿越半个城市去公园,看着茂密的杂草,思念那些走到生命中的但是离我而去的那些人。年华会一直一直蔓延出吱吱呀呀作响的藤蔓,慢慢长出了美丽的花纹,蜿蜒在心脏的外壁之上。
[*]我在这里居住了两个月,写信告诉Michelle,自己已经离开了台北,并准备前往云南的腾冲。她回信说,我也收拾好行李,准备去找你,你在腾冲安稳一段时间,给我一个确定的地址能找到你。
[*]从甘孜出发去白玉,路上有个很漂亮的湖,叫做“心湖”,我在这里看到四千个喇嘛集体上山。晚上的时候我去白玉寺听诵经,这种声音是真的让人安静,身心透彻,还吃了寺庙夜宵,酥油茶和八宝饭。
[*]我在这里的生活就是如此,早上睡到自然醒,然后念经、转山、在亚青寺的山坡上晒太阳、拍照,如水般清澈见底,不染一丝杂质。
[*]在德格,看到很多刻有藏文的石块,藏语叫“嘛呢”。它是藏传佛教六字真言“奄嘛呢叭咪哞”的简称,据说经常默念六字真言可以消灾免祸、一生平安。因而,藏族人不管走到哪里,都要表示这种心愿,于是形成了藏区处处有嘛呢石堆的宗教景观。人们为祈求平安都会主动刻嘛呢石,并将它们堆起来,这样通过一代又一代虔诚信教徒的堆积,嘛呢石堆越堆越大,平时人们经过石堆时都要主动添加石头,伴以口诵六字真言,并自左向右绕行数圈,可以说嘛呢石堆已成为藏族群众从事日常佛事活动的场所。
[*]我用刻着藏文的石块堆起了一个石堆,里面放着一张纸,写着“杜小船”的名字。只是偶尔翻开了时间,就发现绝世倾城的痕迹。
[*]马尼干戈,一座神秘的西部小镇,从古到今都是一个驿站,一条街道,几排藏式平房。小镇上来往的行人都是典型的康巴人,头系红头绳,身佩长长的藏刀。还有更多的是骑马来小镇上的牧民,像许多西部电影中的情节,他们将马系在专门立的木柱上,便在矮小的藏式木屋采购东西、喝酒、唱歌。
[*]已逝的过去像一杯温热的开水,温暖了内心坚硬的寂寞,月光下安逸的房间,卸掉了沉重的防备,散发着一阵阵亲近安详的错觉。我小心翼翼的收拾好回忆,假若而今发生的这一切最终被时光碾碎,我们能够保持的就是让自己更清醒,依旧用丰盛的心态观望一场场盛开的烟火,然后把最好的那段记忆铺在那片绿悠悠的爬山虎里,让时光将它慢慢地展开抚平。
[*]然后我路经色达、马尔康、米亚罗、到达成都,在成都机场我准备购买前往腾冲的飞机票。走到售票窗口,工作人员问,请问您要去哪里?
[*]腾冲。
[*]那里还没有直通机场,你可以在昆明下机,然后乘坐大巴前往腾冲。
[*]好,我到昆明。
[*]在机场附近找到一家酒店住下,等候飞机起飞的时间。我躺在床上抽烟,安静的看着它燃烧。烟的生命很美丽,用燃烧这样决裂的方式结束自己,一点一点,有时候很热烈,有时候很细致。
[*]我的旅途终究只能我独自上路,自定义很多关于生命的真理,然后勇往直前,让风指引我的方向。我还是那个我,热爱自由并且不顾一切后果,勇敢的面对路途中的所有,就算崩溃我还是在走。这样的随意,走走或停停,累了就停下看路边风景,然后再出发。
[*] 没有音乐的旅途有一些安静,人群的吵杂透过薄薄的耳膜穿过我的心。一切事物过于接近完美,就越容易看清残酷的真相。
[*]谁都不能远去,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,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,不能丢下一粒大穗。